【來自極限運動家的一堂關係課】

看攀岩大師 Alex Honnold 徒手攀爬台北101，那個專注、穩定與享受很讓人感動。

當他完成挑戰，回到平台跟伴侶的互動，更觸動了我。

跟伴侶相擁的 Alex 看起來很幸福，我想，要成就這麼一位登峰造極的運動家，除了打磨專業技能之外，最耗費心力也最難的，應該是取得家人的理解吧？

我在七、八年前看過 Alex 徒手攀登優勝美地「酋長岩」的紀錄片《赤手登峰》（註），他的媽媽在片中很努力克制的說了一段話，大意是：如果這是 Alex 熱愛的事、是他生命意義所在，那我就練習讓自己習慣這件事，放手讓他去做。然後她表示兒子在獨力攀登前通常不會告訴她，也幸好不會告訴她。

那時候的我正好在研究「兒童權利」，頓時覺得這位媽媽很厲害，真的有做到、體現了兒童權利之父柯札克（ Janusz Korczak ）說的：「兒童有死亡的權利」。大家別被這句話嚇到了，這句話其實是在表達兒童有權利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，如果大人因為擔心未來或生活中的風險，而阻擋孩子在當下想達成的各種發展，便是剝奪了這份權利。

一直覺得「兒童有死亡的權利」這個概念好難，需要很多的練習與放下擔心，但是在那個瞬間，看到一個平凡媽媽的努力，這是一個很不容易的溫柔地放手，卻是一切發展的開始。Alex 的媽媽給孩子做自己的空間，而孩子也考慮到了媽媽的感受。這份彼此照顧的心意，很美。

這是一份尊重，對孩子形成自己生命意志的尊重，也是一種對人的基本尊重。

後來 Alex 遇到了現在的伴侶 Sanni，對 Sanni 來說，選擇這樣的伴侶是一場豪賭。她得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從事攸關生死的活動，時時面對可能失去伴侶的壓力和恐懼。

Sanni在Alex下到平台時抱著Alex說，整場攀登她都在恐慌當中掙扎。這是多麼真實的告白。要允許心愛的人去承擔風險，需要極大的心理韌性。那種「即使我害怕、我焦慮，但我依然願意成全你的追求」，這正是關係中最深層的支持。知道有風險但仍然願意陪伴 Alex 完成挑戰。這份承擔，是真正的理解與支持。

家人給予的愛與尊重，可說是推動 Alex 淬鍊出專業能力的燃料，他知道完善的風險評估與訓練，才能保全他回到家人的身邊。據說 Alex 在跟台北101提案時，最打動101經營者的保證是：自己是兩個雙胞胎女兒的爸爸，他來攀登台北101是為了挑戰極限，不是來找死。

挑戰極限和找死是不一樣的兩件事。

進行極限運動，最重要的是「安全」，懂得做風險評估與控制，是從事極限運動不可或缺的能力。我曾經聽過臺灣登山家呂忠翰的演講，他在分享自己爬八千米高山的經驗時，不斷提到「安全」。無氧登山有一條鐵律：登頂時必須還保留著一半的氣力，如此才能安全下山、才算是完成挑戰。對於風險的審慎評估與勇於承擔，就是這些極限運動家熱愛生命、盡情活過的證據。

關於承擔風險，有些大人承擔風險的方式是告訴孩子：這個很危險，不要做！有些大人承擔風險的方式是幫孩子分析危險在哪裡？一起來想想看有什麼辦法可以降低風險？

哪一種方式能夠幫助孩子長出登峰造極所需要的能力呢？

這位極限運動家，和他的家人們，紮紮實實地為我們的社會，上了一堂關係課。

希望在這一課之後，緊繃的親子、伴侶關係之間，可以有些許鬆動，讓彼此的生命，多一點呼吸與發展的空間。

註：原文片名Free Solo，由Elizabeth Chai Vasarhelyi、Jimmy Chin聯合執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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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程詩婷

臺灣瑟谷教育推廣協會常務理事，兒童哲學老師、諮商心理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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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：某日瑟谷小孩在社區籃球場旁嘗試攀岩中